死角外的光影被强行拉长,深渊苔藓以雷千鹤为中心迅速枯萎发黑。那是跨维传送阵法正在榨取地脉灵力、准备构建通道的前兆。
李长生背贴着粗糙的岩壁,整个人仿佛融化在阴影里。失去听觉的世界像一潭死水,他只能依靠左眼皮底下跳动的乱码,冷漠地注视着外面的景象。
雷千鹤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扭曲的空间裂隙。但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这个天庭机枢院的满级打手正偏着头,脖颈上的青筋像粗糙的树根一样鼓起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,依然不甘心地扫视着四周被他犁成废墟的烂泥地。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喉结滚动,他猛地朝旁边的泥坑里啐了一口唾沫。
他在压抑火气。
李长生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像雷千鹤这种常年靠暴力碾压底层、自视甚高的天庭鹰犬,最受不了的不是打硬仗,而是被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,跑了一趟空差,还对着空气发了一通脾气。这比直接扇他两巴掌更让他恼火。
狂躁的自尊心找不到宣泄口,就会变成一堆干燥的火药。只需要一点微小的火星。
黑暗中,李长生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拇指,缓慢地压在了食指的第二指节上。他没有调动任何灵力,而是凭借着窃天体对底层代码的直觉,顺着刚才建立的那条逻辑虚线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三百丈外,那株刚刚由黑市药贩巴苦禅降维变异而成的深渊寄生菌菇,突然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巴苦禅的肉身已经被完全重构,声带和四肢都不复存在,但他完好无损的神经中枢被死死封固在这具恶臭的躯壳里。当李长生拨动代码的瞬间,地脉深处剧毒烂泥的灼烧感被放大数倍,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深处。
他无法尖叫,只能通过菌菇伞盖的本能反应,疯狂分泌出浑浊的黄绿色黏液。
黏液顺着灰白色的菌柄滴进泥土里,发出肉眼难辨的微小气泡。
李长生闭上右眼,集中剩余的神识,将菌菇散发出的恶臭波段进行了极为精细的微调。原本那种类似排泄物发酵的单纯臭味,被他强行截断了一半,然后加入了一种极其沉闷、断续的频段。
在雷千鹤高阶的感官系统里,这种气味的变化,就像是原本背景里的一阵微风,突然变成了有个看不见的活物,正趴在他脚边,极具挑衅地喘息。
一阵,又一阵。正好卡在他因为愤怒而逐渐加快的心跳间隙上。
即将闭合的传送阵纹微微一晃。
雷千鹤抬起的右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阵纹的光芒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,但他突然转过身,死死盯着那株恶臭的菌菇。
“老狗使唤我就算了。”雷千鹤咬着牙,腮帮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,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,“连这烂泥里的破草也敢来恶心老子?”
他本就怀疑楚江寒的感应法阵出了错,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白费力气。此刻,这株不断分泌黏液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植物,完美地承载了他无处发泄的怒火。
没有挥出带着倒刺的骨爪,也没有动用任何高阶术法。对付一团恶臭的植物,用术法简直是脏了灵力。
雷千鹤大步跨出阵法光圈,阴影瞬间笼罩了那株半人高的菌菇。
他抬起那只包裹在厚重玄铁靴里的右脚,带着纯粹的物理泄愤,狠狠一脚跺了下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哪怕听不见声音,李长生也能通过脚下岩石传来的强烈震颤,感知到这一脚的力道。
菌菇灰白色的伞盖瞬间四分五裂。黄绿色的毒素汁液像爆开的泥浆,混合着巴苦禅无声的绝望,四下飞溅。
其中一大蓬黏稠的汁液,不可避免地溅在了雷千鹤垂在身侧的惨白骨爪上。
恶臭扑鼻。
雷千鹤嫌恶地皱紧了眉头,抬起右臂甩了两下,骨爪表面泛起一阵暗红色的灵力微光,瞬间将附着在上面的黏液蒸发干净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踩烂了一株烦人的杂草。
但在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野中,世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恐怖真相。
就在毒素汁液接触到骨爪缝隙的那一千分之一秒里。汁液内部隐藏的那段原本属于巴苦禅“死锁”的残缺代码,像是一根精准对焦的针,瞬间刺穿了雷千鹤表层的灵力防御。
这丝代码本身毫无攻击性,它只是一把钥匙。
“咔哒。”
逻辑底层发出一声无形的闭合声。
之前在交锋时,李长生顺着雷千鹤骨爪倒刺逆向打入其体内的微型跳板病毒,一直潜伏在极浅的表层经脉里,处于休眠状态。此刻,接触到外部这丝同源毒素的引导,休眠节点被瞬间激活。
代表病毒的暗红色数据流,借着雷千鹤蒸发黏液时灵力运转的吸力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更深处的循环系统。
它就像一条极其细小的水蛭,顺着狂暴的灵压,毫无阻碍地游向了雷千鹤的主经脉最深处。最终,与楚江寒留在他体内用来作为夺舍备用的核心法则,死死地缝合在了一起。
闭环完成。
楚江寒布置的夺舍地雷,在这一刻,被彻底装填完毕。
死角内,李长生缓慢地松开了手指。因为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乱码解析,他的左眼眼角渗出一滴黑血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但他没有去擦,眼神依旧冷漠如初。
“最精妙的局,往往由敌人的愚蠢亲手补全。”他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定论。
雷千鹤完全没有察觉到体内的异样。踩烂那株菌菇后,他心里的暴躁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,稍微平息了一些。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脚底那一滩烂泥和碎屑,重新走回传送光圈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停留。
空间剧烈扭曲,狂犬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,瞬间拔地而起,冲破了幽暗裂隙上方的浓重妖气,彻底消失在高维的虚空之中。
沉重的物理威压随之消散。
被撕裂的食腐妖气重新缓慢聚拢,死角周围再次归于深沉的寂静。烂泥地里,只剩下那滩被踩碎的真菌残骸在微微冒着气泡。
李长生靠在岩壁上的身体微微放松了半寸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窃天体感官剥夺的时效终于逼近了尾声。
先是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蜂鸣声,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在搅动神经。紧接着,李长生感觉到双耳内侧结痂的血液表面发出了极细微的开裂声。
“嘶——”
一道风穿过悬浮废石夹缝的声音,猛地灌入耳膜。声音最初有些失真和遥远,但很快,远处妖虫在泥地里爬行的沙沙声、食腐妖气翻腾的黏腻声,如潮水般重新拼凑出了整个世界的轮廓。
听觉恢复了。
李长生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久违的声响让他的平衡感重新稳固。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,确认自己的动作与周围空气摩擦的声音能够完美匹配。
识海深处,红绫的冷哼声适时响起。
“堂堂天庭机枢院的满级狂犬,居然自己把项圈套紧了。楚江寒养的狗,脑子都被深渊的烂泥糊住了吗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,但更多的是对刚才那种极致走钢丝行为的后怕。
“这跟脑子无关。”李长生声音干涩,喉咙里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,“傲慢和暴躁,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。”
他直起身,伸手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,顺势按了一下左肩。那里的贯穿伤依然被战神煞气死死冰封着,但底层的疼痛正在缓慢地复苏。
他没有过多在意伤势。内应妖花已经倒戈,告密的药贩变成了烂泥里的标本,狂犬带着致命的病毒回去了。外围的所有暗桩,都已经落到了他想要的位置。
李长生走出死角,脚踩在潮湿的苔藓上,发出轻微的吧嗒声。他抬起头,视线穿过厚重的妖气层,望向幽暗裂隙深处那片更加扭曲的断层。
在那片断层之下,就是错位区的核心。
死锁已经就位。迎着深渊深处吹来的阴冷寒风,李长生很清楚,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。楚江寒本尊的终极杀阵即将合拢,那个天外天阶的夺舍者,正端坐在大阵中央,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而他,将带着这身看似千疮百孔的虚弱,去掀翻那张牌桌。
